兒子的暑假創業故事:我最喜歡的溝通技巧,神奇地出現了
「爸,你先說——把你想問的問題,先一一講出來。」
「你預計的答案,也一併說出來聽聽。之後我逐個作答。」
我愣住了。
我只是隨口問一句「你那個 Google Meet 開得怎樣?」——一個父親的例行問題,等一句「還可以啦」就收工的那種。
他沒有答。他反問。
而他反問的方式,我太認得了。那是我自己這些年最喜歡、一直在用的溝通方式。我從來沒有正式教過他。可是這天下午,它就這樣從他嘴裡出來,掉轉槍頭,用在我身上。
「暑假我要創業」
事情從兩週前說起。
讀完《目標》,他兩眼放光地跟我講就業市場的瓶頸——一邊是企業花大錢找不到對的人,一邊是畢業生一畢業就失業。我以為那是一場熱血的餐桌談話,講完就散。
沒有散。
幾天後他說:「爸,這個暑假我要創業。」
我問他要多少起動資金。
「不用。」他答得乾脆。「現階段不需要錢。」
這句比「我要五萬」更叫我意外。一個 16 歲的少年講創業,最順手的版本是先問爸爸拿一筆錢,買個域名,做個漂亮網站——然後就沒有然後。他直接跳過了那一段。
他說他在做 MVP(Minimum Viable Product)。
「創業會失敗嗎?」
我還是問了那個父親一定會問的問題:
「那……你覺得會失敗嗎?」
我心裡備好兩種答案。少年式的過度自信:「當然不會!」或者防禦式的閃避:「不知道啊,試試囉。」
他兩種都不是。他想了一下:
「我想不會。因為你做的每一件事,都一定會學到一些東西。只要你堅持下去,不斷從錯誤中學習,在足夠長的時間和複利下,最終也會得到一些收穫和成果。」
我把這句話咀嚼了很久。他其實重新定義了「失敗」。
在我的預設裡,失敗等於「生意沒做成」。在他的定義裡,失敗只有一種——停下來。只要還在跑,每次撞牆都計入本金;時間拉夠長,複利處理剩下的事。
這不是雞湯,是一個冷靜的期望值判斷:下檔有限——不用錢,只賭一個暑假;上檔開放——學到的東西會複利。十六歲想到這一層,比生意本身值錢得多。
我心想:"哈。理論很漂亮,但借給自己的時間太短。"
但就算複利來不及,但最少我喜歡他這個思考的方式。
他真的動手了
真正讓我閉嘴的,是他接下來做的事。
沒有商業計劃書,沒有財務模型,沒有那種畫三個圈的市場規模圖。他做的是:
一、排訪談。
他判斷這個題目的答案不在網上,在人身上。所以一開始就決定:去找真的做過這件事的人談。
二、寫一套 connection request 的 SOP,而且用 AI 輔助。
這一點我到現在還在回味。他發現「約人」本身就是一個可以優化的流程——什麼身分用什麼開場、要不要提共同背景、第一句講什麼、隔多久 follow up。他把它寫成固定做法,不再每次憑感覺重寫一封訊息;又讓 AI 當副手,逐封打磨措辭。一個 16 歲的人,自己長出「流程」這個概念,順手把 AI 變成同事。
三、每一場通話都帶著問題清單進去。
不是「我們來聊聊」。而且他對受訪者誠實——不扮創業老手,對方問他,他也坦白講:我是學生,這是我的年齡、我的背景。
四、他真的談成了。
第一場 Google Meet,對象是一位公司創辦人,那間公司營運了二十多年。他們談了什麼我不知道。但一個 16 歲的學生,能讓一位做了二十幾年的創業者花時間在他身上,還約了下一次——在我看來已經是成績。
五、談完會分析,修正下一場。
迴圈裡最關鍵的一環。訪談對他不是收集金句,是取資料。每場談完他回頭看:哪條問題問得好?哪條浪費時間?對方推翻了我哪個假設?下一場改問什麼?他不急著下結論——他清楚現在太早——他只是不斷修正。
排訪談 → SOP 約人 → 準備問題 → 實談 → 分析 → 修正下一場
我看著這個迴圈,忽然意識到:這就是《目標》。
高德拉特整本書講的不是「瓶頸」這個知識點,而是一套持續改善的流程(A Process of Ongoing Improvement)——找出限制、鬆綁它、回到第一步,永遠不停。我兒子沒喊過這句口號,卻把它變成了暑假的日常作息。
他不是在「應用書裡的理論」。他是內化了。
那個反問
然後,就是開頭那一幕。
我問「Google Meet 怎樣了?」,他不給我報告。他反問:
「爸,你先說——想問的、猜的答案,都先講出來。」
他安靜聽完,還把我的話整理複述一遍,確認沒聽錯。
然後才一條一條,逐項回答。
我坐在那裡,有一種奇妙的錯位感。這個對話的形狀,我在兩個地方見過。
一個是書裡的鍾納。《目標》裡那位物理學教授,從頭到尾沒給過 Alex Rogo 一個答案,只做一件事:問問題。「你工廠的目標是什麼?」「讓每台機器 100% 運轉就是效率嗎?」——他逼 Alex 自己想通。兩週前,我兒子還是「讀到」鍾納的人;現在,他成了鍾納。
另一個地方,是我自己。
我最喜歡的溝通技巧:先說問題,再說你猜的答案
我得承認一件有點自戀的事:他那套反問,正是我這些年最珍惜、一直刻意在練的技巧。
我一直相信,溝通的品質不在你答得多好,而在問題被攤開得多清楚。大部分誤會,不是答錯,而是回答的人要先猜你想問什麼、猜你心裡預設了什麼,然後對著那個猜測回話。猜錯了,兩個人就各說各話。
他這一招,三個動作解決:
- 先把真正想問的攤開——不是那句「怎樣了」,而是它底下的東西:有客戶了嗎?有人肯付錢嗎?你是不是在瞎忙?
- 再把預期的答案講出來——假設、期待、擔憂,全部端上檯面。
- 然後才逐一作答。
三步一走,整場對話變了質:
- 他不必從零報告,只需告訴我,我的預期哪裡對、哪裡錯。回答變成校正誤差,不是背流水帳。
- 我的假設一說出口,就不再是暗中打分的標準,而是桌上可以一起檢查的東西。裁判變成了對話者。
- 最關鍵的是——他真心想要我的假設。我對他生意的期待,本身就是一筆資料:一個外部的人預設他該做到什麼、什麼叫進度、什麼叫成功。這正是他做 MVP 要蒐集的東西。
換句話說,他沒有把我當成來考核他的爸爸。他把我當成一場訪談——還先讓受訪者預測答案,再驗證預測準不準。
兩週前,他是帶著答案來找認同的少年——「爸你看,就業市場是不是有瓶頸?」他要的是掌聲。
兩週後,他是帶著問題來取資料的創業者——「爸,你先說你的假設。」他要的是資訊。
這個轉向,才是整件事最震撼我的地方。生意成不成,還早。但他跟世界對話的方式,已經換了一套作業系統。
我想幫他,但我把手收回來了
老實說,那幾天我心裡一直有一股衝動。
我有一些人脈。只要我開口,就能替他省掉好幾週的碰壁,直接把他接到對的人面前。那個念頭很強,因為那是父親最本能的反應:我手上有捷徑,為什麼要看著孩子繞遠路?
我沒有做。
前傳裡學過那一課:你越用力推,他反彈得越猛。如果這門生意從第一天起就靠爸爸的關係接起來,它就永遠是「爸爸的關係」,不是他的。被拒絕的每一次、已讀不回的每一封訊息——現實世界裡這種事一定發生了很多次——才是真正屬於他的本金。我一插手,等於替他把本金提走。
「不用起動資金」五個字,回頭看是最漂亮的一步:不用錢,就不用跟我拿錢;不用跟我拿錢,這件事從頭到尾就是他的。他不用向投資人(我)報告,只需要向現實報告。
把手收回來,也是克制自己不要變回那個「給答案的爸爸」。我才剛因為他學會問問題而感動——最不該做的,就是急著替他把答案端上桌。
(至於他媽媽,立場一向清楚:功課先做好,其他都是次要。這也是必要的重力——讓少年的創業夢,不至於變成逃避書桌的藉口。)
我學到的
第一,關於「失敗」。 我原本備好一整套「創業很難、失敗很正常、爸爸支持你」的安慰稿。根本用不上——他早把失敗定義成「停下來」,不是「沒做成」。我準備的是安全網,而他根本不打算掉下來。有時候父親的焦慮,是自己的,不是孩子的。
第二,關於「內化」。 讀完一本書、能複述概念,叫知道。兩週後在完全沒提那本書的情況下,把書裡的方法變成每天的作息——叫內化。我以為《目標》給他的禮物是「瓶頸」這個工具。我錯了。真正的禮物是鍾納問問題的方式。工具會過時,提問的能力不會。
第三,關於「複利」。 他相信做每件事都會學到東西,時間夠長,複利處理剩下的。但他大概還沒發現:他嘴裡這套「先問問題、再取資料」的溝通方式,本身就是一份複利的成果——是我這十幾年,在球場邊、在餐桌上、在 Podcast 的討論裡,一次一次用問題代替說教,慢慢存下來的。我從來沒有坐下來說「兒子,我教你一個溝通技巧」。它不是神奇地出現的。它是被複利出來的。他信仰複利,而他自己,就是一個複利的證據。
第四,關於我自己的位置。 我花了十幾年學怎麼問兒子好問題。現在他把這招學會了,第一個拿來練習的對象,就是我。
我原本以為,教會孩子提問,是為了讓他更好地回答世界。
但事實是——當他真的學會提問的那一天,第一個被他問倒的,會是你。
而那,就是我最喜歡的溝通技巧,神奇地出現了。
延伸閱讀
- 從 MrBeast 員工手冊到《目標》(本篇前傳)
- 《目標:簡單而有效的常識管理》導讀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