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底 IB 忙唔忙?
以前有家長問我這條問題,我答唔到。
我通常講「都幾忙嘅」——一句等於冇講嘅嘢。
今日我答到了。
今日我哋訂咗去食日本放題。三個鐘,任食。
我報咗個時間畀個仔聽。
佢冇即刻應好。佢皺咗一皺眉。
唔係唔想去。佢鍾意食,佢一向鍾意食。
佢皺眉,係因為佢喺度計緊數。
而我睇得出佢計緊乜——三個鐘。
那一刻我才明白,家裡有一個 Y12 的孩子意味著什麼:三個鐘不再是一頓飯。它是一個單位。
他不是在拒絕。他是在結帳。
晚一點,他把那個單位講了出來。
「爸,如果要做完所有嘢,一日大概要四個鐘。」
不是抱怨。是報數。語氣跟他報「今日食咗兩碗飯」差不多。
我當下的反應是「哦」。然後那個「哦」在我腦裡卡了大概十秒,我才意識到我聽到的是什麼。
三個鐘,是四分之三日。
所以,IB 到底忙唔忙?
答案不是一個形容詞。是一條算式。
而我後悔的,不是訂了那頓飯。是我用了兩年時間,才第一次真正坐下來算這條數。
我坐下來,把這條數算了一次
我不太相信自己的直覺,所以我做了唯一我做得來的事:把它寫出來。
平日的時間表大概是這樣:放學、回家、晚飯、洗澡,中間還夾著課外活動跟 CAS。真正能坐下來、開檯、不被打斷的時間——一到兩個鐘。
而「一日四個鐘」是一日,不是「一個上學日」。功課、IA、閱讀、預習不會在星期五下午停下來。所以分母是七天,不是五天。
於是:
| 一日需要的功課時間(他自己報的) | 4 小時 |
| 週一至週日合計需要 | 28 小時 |
| 平日實際可用(1–2 小時 × 5 天) | 5 – 10 小時 |
| 缺口 | 18 – 23 小時 |
這 18 到 23 個鐘不會消失。它們只會被推去一個地方——週末。
除以兩天,即是星期六和星期日,每日 9 到 11.5 個鐘。
我把這個數字寫出來之後盯了很久。九到十一個半鐘,是一份全職工作的長度,而且是連做兩日、沒有午休的那種。
而週末本來還有 CAS、家庭活動、睡眠補償,以及——我覺得這一項不該被當成奢侈品——什麼都不做的權利。
順帶一提,那頓放題排在星期六。
也就是說,那三個鐘在平日是四分之三日,在星期六是三分之一個工作天。
他皺那一皺眉,是準確的。
所以當他說「睇嚟週末要搏返啲」的時候,那不是他在自我要求。那是算式的唯一解,而且那個解本身已經超載了。
這件事最重要的地方,是它不是態度問題
我想清楚地寫下這一段,因為我差一點就講錯話。
當一個家長聽到「我做唔切」,最順口的回應是「咁你要努力啲」或者「係咪你玩手機玩得太多」。這兩句話的前提都是:缺口來自態度。
但我剛剛算完了。缺口是十八到二十三個鐘。
一個孩子就算把手機扔進海裡、把所有社交活動砍光、每晚少睡一小時,最多也就補回三、四個鐘。剩下的接近二十個鐘,不在態度裡。
它在結構裡。
所以真正能動的只有三個地方,一個都不是「努力」。
第一,降低每個鐘的成本
同樣一份功課,有人用 90 分鐘,有人用 150 分鐘。差別在有沒有被打斷、有沒有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、有沒有把三份作業揉成一團同時做。
這一項他其實比我在行——他半個月前才教我用的 Super Productivity(那次是他把手機遞過來教我)。現在明白為什麼他需要用。
第二,減少要做的量——即是,唔好樣樣都叫
這一項最反直覺,也最難跟一個負責任的孩子講。
而剛好,我們那天晚上正正坐在一個最好的比喻裡面。
放題就是這條數的縮小版。 三個鐘,成本餐牌任叫,但胃只有一個。
冇人會喺放題度嘗試叫齊全本餐牌。真係咁做嘅人,最後咩都食唔到味,仲要辛苦,仲要為咗「回本」硬食三碟自己唔鍾意嘅嘢。
放題玩得好嘅人做緊嘅係另一件事:放棄大部分選項,然後喺值得嘅嘢上面全力。
IB 一模一樣:時間鎖死、功課無限、胃只有一個。
所以:不是每一份功課都值得做到滿分。 有些練習做七成就夠了,省下來的時間應該放去 IA 或者拉分的那一科。
這是取捨,但如何取捨,卻是一門學問。
第三,承認週末是主戰場,不是緩衝
我們家一直把週末當成「如果平日做不完就補一補」的地方。
錯了。以現在這條數,週末是主場,平日只是補位。 排行事曆的邏輯要倒過來。
順帶一提:那個「四個鐘」本身可能是錯的
寫到這裡我想起一件事,有點好笑,也有點不安。
上次他教我用那個時間管理 App 的時候,我最意外的功能叫「工時預估校準」——開始任務前先填預估時間,做完之後系統把預估跟實際擺在一起給你看。它在對付的是一個叫「計劃謬誤」(Planning Fallacy)的認知偏誤:人類系統性地低估任何一件事需要多久。
而他那句「一日大概要四個鐘」,本質上就是一個預估。
如果計劃謬誤成立——而它幾乎對所有人都成立——那真實數字只會比四個鐘多,不會少。
我沒有跟他講這一句。因為講了也沒用,而且我不想在他報數的時候先質疑那個數。我只是心裡記了一筆:這條數的下限,很可能就是四。
然後他問了一句更難答的話
如果他只是抱怨累,這篇就到此為止了。
但他接著講的是另一件事,而且他是很認真地在問:
「如果要攞最高分,四個鐘係走唔甩嘅。咁值唔值得?」
「係咪唔好瞄準最高分,反而先係最好嘅策略?」
我當下沒有答。
因為我聽得出他在用什麼工具問這條問題。
三月那時候,他寫了三頁全英文的手寫筆記走過來問我意見,題目是「為什麼要上大學?你人生想做什麼?」。那次他用蘇格拉底式的反向思考,把大學的四個賣點——職涯、人脈、樂趣、探索——逐個翻面。我的回應是講了幾個他認識的人的真實故事,然後跟他一起做了一場投資決策:機會成本、安全邊界、把學位當成一張「鎖定人生下限的看跌期權」。
現在他把同一套框架,套回自己的時間上。
而且他套得沒有錯:
- 43 分和 40 分之間的邊際回報,真的值不值兩年、每星期 28 個鐘?
- 如果他之後想走的路不在特許行業(醫、法、建築、精算那一批),那張「門票」的面值就沒有那麼高。
- 而那 28 個鐘的機會成本是什麼?可能是一個他真的想做的專案、一段可以睡飽的青春期、一次真實世界的嘗試。
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。老實說,比我十七歲時問過的任何問題都好。
然後我看懂了那張 PG 表
而就在同一個星期,我發現這條問題比我想像中更緊。
學校的預估分(PG),是從 Y11 一路計上來的。
不是 Y12 的表現。不是最近一次測驗。是累積。
PG2 在 9 月 29 日發放,之後你用它申請全世界的大學。 而它背後那個平均,包含了 Y11 的每一次評估。
換句話說:
去年那些「算了,今晚早點睡,反正 Y12 先算數」的晚上,已經寫進了今年送出去的那個數字裡。
這句話我打了三次才打完。
我們這一代家長從小被餵的敘事是「最後衝刺」——會考前三個月、高考前一年,總之有一個可以翻盤的時間點。IB 的預估分制度,安靜地把這個敘事拿走了。
它不是一場考試,是一個移動平均。而移動平均的特性是:你只能把它推一點點,不能把它重寫。
Y12 讀得再狠,也只是往上拉一段有限的距離。Y11 那一段已經在分母裡了。
這兩件事撞在一起
時間赤字:一星期 18 到 23 個鐘,週末每日九到十一個半。
分數:從去年開始累積,只能推,不能重寫。
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,他那條「值唔值得」就變得更鋒利了——因為 PG 的累積性質,其實在數學上支持他。
如果分數的一大半已經寫好了,那麼「現在再加碼 28 個鐘」的邊際效益,確實比「從頭開始拼」低得多。一個懂得計期權的人看到這個結構,第一反應本來就該是:這筆加碼的回報率不夠好。
我知道這種壓力對一個十七歲的人來說是什麼感覺,因為我看得見它在他身上的樣子。不是崩潰,是那種很安靜的、把肩膀往內收一點的樣子。
而我作為家長,在這一刻最容易做的事,也是最沒有用的事:把這個壓力再講一次給他聽。
他已經知道了。他就是算出四個鐘的那個人。
我最後同佢講咗啲乜
我沒有跟他辯論。
我講的大意是這樣:
「而家離考試都得返幾個月咋。唔好諗咁多。
就好似打機、打波咁——你既然落咗場,就應該打到最好。
呢件事唔係關於之後你點揀。呢件事係關於,呢段日子會變成你自己嘅一段回憶。」
我很清楚,這不是對他那條問題的反駁。
他問的是「值唔值」,我答的是「點樣落場」。這是兩個不同的問題,我沒有假裝我把它答了。
但我認為在這個時間點上,這是對的答案,理由有三個。
一、期權定價需要知道未來,而他現在沒有那份資料
他三月那份筆記最出色的地方,是他承認自己還在「尋找線索」。
要計「43 分值不值」,你必須先知道兩年後你想推哪一扇門。他不知道——十七歲不知道是正常的,甚至是健康的。
在資料不足的時候,正確的策略不是提早結案,而是不要提早關門。這跟我在選科那一篇的結論是同一件事:貴的不是選錯,是在你還沒開始想之前就把選項刪掉。
分數就是最寬的那扇門——它不強迫你走任何一條路,但它讓每一條路都還在。
二、時間長度已經改變了問題的性質
如果這是 Y11 開學,他問「要不要用兩年換三分」,我會很認真地跟他一起算。兩年是一段真實的人生,值得計。
但現在不是。剩下的路已經短到,「省下來的時間」根本換不到他想要的那種自由——省下每天兩個鐘,換不到一趟旅行、換不到一次創業、換不到一段完整的探索。它只會換到一些零碎的下午。
(嚴格說筆試是 2027 年五月。但 Y12 一年過得有多快,我們兩個都知道。)
用他自己的語言講:這筆交易在 Y11 是一張有時間價值的期權,在 Y12 已經接近到期了。到期前才去計時間價值,是計錯了那一項。
三、我真正想留給他的,不是那個分數
我不覺得 43 分本身有什麼神聖。我見過太多高分的人過得不好,也見過分數普通的人做得很好。
但我很在意另一樣東西:一個人知不知道「自己全力做過一件事」是什麼感覺。
這件事只能靠親身做過才會知道,而且它一旦寫進去,就是他自己的。成績單會過期,那段記憶不會。 它會在他二十五歲第一次創業撐不下去、三十五歲想放棄一個專案的時候,變成一個他可以回頭引用的證據——「我試過,我知道我捱得住。」
那個證據,是他現在這幾個月唯一能鑄出來的東西。分數只是它的副產品。
所以我才用了打機同打波做比喻。不是因為讀書像遊戲那麼輕鬆,而是因為遊戲是他唯一有直覺理解「落場就打到最好」的地方——
冇人打機嘅時候會先問「呢舖值唔值得認真」。
那三個鐘
那天我們還是去了。
三個鐘。
頭半個鐘,我睇得出佢仲喺度計。之後就冇再計。
我哋為咗最後嗰碟和牛爭咗好耐,笑到隔籬枱望過嚟。
走出餐廳嘅時候,我冇問佢今晚幾點開始做功課。
那三個鐘不會出現在成績單上。任何一間大學都不會知道。
但它是那一整個星期裡,唯一一段沒有被計算的時間。
上車之後,他自己講了一句:「睇嚟聽日要搏返啲。」
同一句話,那個星期他講過。
但今次語氣唔同咗。唔再係一句自責。
只係一個結果。
我一個字都冇答。
因為已經唔使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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